荥阳周开谟故居

周明徳:家亊记闻

发布日期:2017-03-27   点击量:


家事记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周明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原想是把我听父辈们常谈的有关翰林爷周开谟的佚事整理出来,以便后世子孙纪念.他毕竟是我们北周村周家出的最大的人物,也是周家的骄傲.写出后,早己发在周家博客上.至于其他人就不欲写了,芸芸众生总难逃自生自灭的宿命.但侄子东昇却多次劝我将知道的其他长辈的佚事也写出来,这大概就是怕这些佚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湮灭吧?

    细想,道也是,世界本身就不尽完美,十指也不一样齐,谁又能因红花的存在而鄙薄绿叶呢?没有绿叶的红花也並不比绿叶美呀!德国哲学家黒格尔说: “存在的都是合理的”。是呀,不合理又怎么会存在呢?既然大家都是合理的应该的,也便都有存在的权利,更何况他们是我们的长辈,写下来只少也还可作为对他们的留念吧!此岂无愧先人,无愧我之所生者欤,遂命笔据闻以记之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<<周志礼的红纓帽>>

   红缨帽在清代是地位身份的象征,多为官宦所戴,平头百姓是不能戴也不敢戴的.如果戴了,被当政官员知道是要治罪的.

周开谟翰林的四小子周志礼不管这一套,一出门就将红缨帽顶在头上,堂而皇之,招摇过市,毫不忌惮.一天,他骑马来到荥阳大街蹓跶,恰逢荥阳知县大人出衙.沿途锣声聒耳,皂隶喝道,行人急忙躲闪,唯恐避之不及;只有周志礼我行我素,牽马徐行,悠闲过市,无所避忌,让县太爷碰个正着.

   这一则有犯知县大人的虎威;二则也有邈视当局之嫌!县太爷正想整整这个目无尊卑的刺头,刚好他头上顶着个红缨帽,恰好以此治罪.遂命衙役:将那小子拉上前来,並指着周志礼的鼻子大声呵斥: “你何许人也,居何职何品,竟敢私戴红缨帽!你可知罪! ”周志礼也不下拜,昂首从容答道: “在下翰林之子,御史之婿,新科拔贡周志礼,你说戴起戴不起? ”县太爷一听这人果有来头,还是不惹为妙,忙说: “卑职有所不知,戴得起!戴得起! ......

   这便是四太爷周志礼轰动一时的佚闻,曾广为传诵.记得我在马固上成皋二中时,一次学校组织帮马固农民割麦,一位王老汉问我: “你家在哪里? ”我说: “北周村. ”又问: “姓什么? ”答: “姓周.”他说:“噢,你是不是周志礼的后人? ”我惊问: “你怎么知道周志礼? ”王老汉便兴趣盎然地说起周志礼戴红缨帽逛荥阳的故事.细算此亊已过百年,足见此亊传扬之广也!

《四姑奶怒填新煤窑》

先前结亲, 讲究门当户对。 周开谟翰林的孙女, 即其三子周志林的四姑娘, 嫁给了琉璃庙沟“桕茂钱庄 掌柜张辉明的大儿子张心揆。 张家钱庒因诚信至上, 生意越做越大, 享誉荥巩汜三县。 家业殷实, 田连阡陌, 富甲一方。 辉明只有两个儿子: 心揆和心宅。 心揆只有一子名张敬轼, 字英瑞。 心宅共生五子。后来两兄弟分家, 各得张家一半财产, 自然敬轼张英瑞财力居冠。

 对人来说钱是多多益善, 有钱人仍想挣更多的钱. 用現在经济学上的朮语为: 资本是有逐利性的, 会向最能增值的地方流去。 对张英瑞来说怎样才能使他的财产增值呢? 山里人都知道挖煤富得最快, 可是山大石坚, 谁能挖得起呢? 除了张英瑞,别人想也不敢! 尽管劝张英瑞挖煤窑的不乏其人, 但英瑞也犹豫再三, 原来祖奶赵夫人有遗训: “张家后世子孙不能挖煤窑.” 因为她听说有人开“圏子窑”, 把外地人抓来, 下到煤窑里圏起来, 逼人家出苦力白挖煤, 不见天日, 生死由命, 太坏良心! 所以她临终交待: 她的子孙不能干。 但后来劝英瑞的人多了, 他毕竟是在外读过学堂, 有点经济头脑的人. 他想老奶奶不让挖煤窰, 不就是怕搞“ 圈子窰 ? 我张英瑞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 光明正大, 取不义之财, 不搞“ 圈子窰 就行了吗. 总不能因噎废食, 因有“ 圈子窰 天下人都不能挖煤吧? !

主意定了, 但真的挖起煤窰来谈何容易! 表面看是土地, 不下三尺, 即见石头, 而且石头越来越大, 越来越坚。 几十号人, 灯笼火把, 轮班昼夜下挖, 不见进度。除了管这么多人吃喝拉撒, 还得按日计酬。窰上花钱如流水, 几个月下来, 家财渐空. 张英瑞整天愁眉苦脸, 人也瘦了, 除唉声叹气, 別无它法。 只盼能早日见煤,却总无見煤征兆……

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, 行船又遇顶头风。 正在这时, 挖窰工也停下不干了, 说窰打在了青石板上, 无法再挖。 青石坚硬如铁, 铁錾打弯, 虎口震破, 也打不下去了, 要清账走人! 张英瑞真是呼天不应, 叫地不灵.! 想就此下马, 清账收工吧? 却有人说:  煤就在青石板下, 就看你敢不敢挖! 闹得张英瑞六神无主, 无所是从。不下马吧, 难过青石关; 下马吧, 又怕功亏一篑,心犹不甘! 反复权衡, 决定最后一搏! 张英瑞咬牙说:“我钱花尽了, 还有粮在, 粮再完了, 我再认命!  他们不是不想挖了吗? 但重赏之下, 必有勇夫。便说: 不想挖的清账走人; 愿意挖的留下. 挖出石渣換米: 挖一升石渣换一升米, 挖一斗石渣換一斗米! ”人留下了,但仓米也像水一样流出, 张英瑞看在眼里, 急在心中, 寢食难安, 度曰如年, 心如火燎, 如坐针毡。 为了不愁,不想, 他天天找人下棋. 有的棋友逗他:  英瑞,你不用愁, 说不定这盘棋下完煤就出来了!” 英瑞猛抽着旱烟说:  下你的棋吧!” 也有人路过他身边笑说:  英瑞,你不去看看, 听说窰上出煤了呀!” 英瑞心烦说: 走你的路吧!”…… 也是天无绝人之路,一次窰上来人报“出煤了!”他看也不看说:“不哄我行不行?我正下棋呢!  “不哄你, 真出煤了! ”英瑞不耐烦地说: “煤在哪里? 拿来我看看!  窰工真的抬了一框煤去。张英瑞像疯了一样, 这才甩下棋子,摸着煤块, 涕泪交流,仰天长啸: “天不负我呀! 

 煤出来了,又是好煤, 迅速盖棚,搭架。挖不尽的煤层,出了窰口就是钱,那真是日进斗金,张英瑞终于等到回报的时候了! 他广罗人才: 管吃的、管住的、管工的、管账的,一应俱全。吃喝拉撒,用人支钱,均各司其职,诸亊都有人照应。他张英瑞对煤窰手不需动,眼不用看,钱就按时送到了家里。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,一件始料未及的亊情发生了。

钱这东西具有两面性,会促人奋进,也会诱人犯罪,其腐蚀性及诱惑力使人防不胜防。张英瑞稍有疏忽,问题还真就出在了老祖母担心的“圈子窰”上: 工头为了多得出煤钱,从北乡拐骗来了挖煤工。工头拐了多少人, 是一些、几个或就此一人,都不得而知,但问题就爆发在这一个人身上: 他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,拐来后被下到窰里挖煤,因为思家心切, 整天泪流满面,哭爹喊娘。井下煤工的心也是肉长的,哪经得住孩子这般辛酸哭喊。个个为孩子抱不平,骂工头,但也没有办法。不久传来煤窰大东家张英瑞,要唱大戏给母亲过生日贺寿的消息。几个煤工就给小孩出主意,: “到东家给母亲周老太唱戏贺寿的那天晩上, 工头可能也去看戏,我们把你放进煤框拉上去。上井后你哪里都不要去,就听着锣鼓声跑到戏台下,在最前面当中坐着推车的就是周老夫人,你見她就磕头, 抱上她的腿,喊‘老奶奶,救我! ’只有她能救你。她整天吃斋念佛,积德行善,连个蚂蚁都怕踩,哪能容得这亊情,她-定会救你。只要周老夫人一句话, 她儿子少年丧父对母至孝, 把老娘的话当圣旨, 肯定会放你!……”

果然在周老夫人过生日那天晚上, 老人家正坐在戏台前看戏, 突然看见跑到面前一个小孩, 滿脸满身的煤灰, 趴在面前就磕头。她先是想到,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人家来挖煤? 心中就有点窝火。又见孩子抱着她的腿不放, 不停地哭喊: “奶奶救命!奶奶救命!”她更觉事情蹊跷。一时心中火起, 生气道: “这戏我不看了!”转脸对推车的家人说: “回家!”並一把拉起了孩子, 一边走,一边安抚: “孩子, 谁欺侮你了, 你给奶奶说清楚, 奶奶给你出气!”……

老奶奶终于问清了亊实真象, 原来孩子是北乡人, 被拐骗至此, 下进煤窰, 孩子想家心切, 思念爹娘, 天天以泪洗面……她出生翰林之家, 从小就受的仁义为人, 积德行善, 温良恭俭让的那套教育, 哪能容得儿孙作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。她越听越火, 越火越气, 立命:“喊张英瑞来!

张英瑞听说老母盛怒喚他, 慌忙去见。-进门只听老母大喝一声“跪下! ”张英瑞莫名其妙, 也只得跪下。老母一边揩泪,一边说: “英瑞呀英瑞, 你是缺穿了还是缺吃, 怎么要去吃这口伤天害理, 辱没先人, 缺德害人的饭呢?你看看人家这么小的孩子, 就被拐骗来,下到你的煤窰里做黑工! 您还有良心没有!  张英瑞连连叩头说: “孩儿实在不知, 实在不知!  老夫人说: “我不管你知与不知, 亊情出在你的煤窰里, 就是你作下的孽! 我活一天, 就决不容你们干这种缺德亊! 我想清了, 咱不吃这种辱没先人的饭! 也不发这伤天害理的财! 这煤窰咱不开了! 明天你就给我填上! 你不填, 我就去跳进你的窰井里! ……”张英瑞一听,老母亲气得要跳窰, 如五雷轰顶! 一边叩头,一边说: “孩儿知错, 孩儿知错! 填井! 填井! 马上填井! 

就这样,新开的煤井被填了。孩子也给換上新衣连亱送回, 並对其家人重金致歉。琉璃庙沟的人, 都知道填井的亊,但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新窑被填, 除少数了解内情者,多数人也只能附会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亊来。

我家到爷爷周尚文家道中落, 他便到琉璃庙沟投奔四姑,並在那里娶妻生子。家里生活也靠我的四姑奶接济,父辈都在那里长大。父亲、叔叔都给我讲过这件亊,只记得当时听罢, 觉得这窑挖的太难, 填得太可惜! 怎么能把好不容易挖出的“聚宝盆”, 就这样决绝给摔了! 至于填窑以后的事, 则未听父辈说起, 不得而知。

新近我看到表弟张良勇新写的《百茂莊园》一书,始知此亊对创业途中的张英瑞是一个沉重打击, 可说是 刻骨铭心,甚至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並得知他后来已相信宿命, 遁入空门,吃斋念佛,还在老庙山石崖上挖凿石洞, 独居面壁, 以苦行僧的生活方式了其余生,看来他是已看破红尘了。

至于那孔煤窑,令人少慰的是,在若干年后还是被挖开了: 但不是张英瑞, 而是心宅的儿子。他们趁给伯母拜寿之机, 由老二张祐出面说: 我们兄弟多,人多房少, 几家挤在两处房内, 很不方便,曰子过得都很拮据, 也盖不起房。婉转提出您老人家能否让我们把煤窑挖开,从中讨几个修房盖屋钱。我们保证决不挣一分昧心钱,我们兄弟轮流监管, 决不会出现任何有损道德和家庭声誉的亊。在众侄儿信誓旦旦的保证前, 老人又想到兄弟心宅早逝, 心揆和她把这些孩子都视同已出。現在他们确有困难,自已也不能不管, 就点头了,但也不免有一番严正告诫。当然只要能得到老人家恩准挖开煤窑, 自然什么严苛告诫都能接受。

后来心宅诸子,正是从这个煤窑中积下了第一桶金。然后另开新窑, 扩大矿区,窑眼越打越多,出煤堆积如山! 荥、巩、氾,驮煤、推煤的牲口、推车终日不断,银钱也如水一样流入琉璃庙沟柏茂各家。

柏茂庄园也日渐扩大、宏伟、壮覌! 一入琉璃庙沟,远远望去便能看到: 楼房依山绵延而建,麟次栉比,青砖瓦舍,亭台楼阁,掩映于青山绿水之间,宛如人间仙境……这便是始自张英瑞这个令人欷歔的人物,使地下煤藏幻化至地表的-道靓丽的风景线……

 

 

《尚文爷早逝与诸姑奶托孤》

 

周开谟翰林的三儿子周志林这门人,男丁不旺。志林生了四女一男。四女前后嫁至荥阳苏寨苏家,氾水滹沱禹家, 开封尉氏刘家, 巩县琉璃庙沟张家,都是大户人家。男名周天馥, 当时处清末乱世,他本着“不为良相,则为良医”的古训, 曾精研医道。听父亲说过他爷还曾在郑州行医。周天馥名下也只有一子, 名周尚文。因为是独儿, 娇生惯养,从小就穿一身红, 人称紅孩儿。那时家景还好, 相传还开过钱庄,发的银票, 曾通行荥阳、广武、氾水一带。只要持有周家银票, 便可到钱庄兑钱。据说后来所用北乡的账房先生作了手脚,乱发银票谋利, 造成兑银困难。为防止争相挤兑,还在家里东屋假堆一堆铜钱, 让奶奶坐在钱堆上。但纸包不住火,最后只有变卖家产抵账, 从此便家道中落。

祖父周尚文曾娶王村大户张氏女,但早逝, 只遗一女,稍大后嫁至周村西头许家。这时家里只剩爷爷一人, 因从小娇生惯养,游手好嫌, 不善理财, 日子每况愈下。当时因想到四姑家景殷实, 家里钱庒生意也大,就想去投奔四姑。但又怕家里长期空锁无人, 就档给了一家铁匠, 还立下了“房如破漏,本主管修” 的字据。

他只身到了琉璃庙沟后,四姑夫为戒掉他游手好嫌等坏习惯,便给他一辆推车,让他天天拉土筑堰。看来这种“劳动改造” 对他非常适用,不但改掉了坏习惯, 身体也好了。后在四姑妇夫的撮合下,已年过四十的他, 以二十贯钱的彩礼, 继娶了水头枣龙沟张正玉为妻。他们先后共生四子,名祖丕、祖烈、祖兴、祖建。后来尚文爷可能是得了肺病,常痰中有血。据父说:他端了一盆水, 痰吐水中, 見痰沉底,便说不行了。他生于1848, 卒于1905年端午节。, 他死时才五十七岁。那时大伯不足十五, 父亲三岁, 四叔才过百天。他的死讯,四姑奶已通知其他三位姑奶。她们都趕到了琉璃庙沟, 为这位娘家侄送葬。另外看到了侄子的四个孩子,既为娘家后继有人高兴,又觉他们孤儿寡母可怜。经四姐妹反复商量,觉得还是四妹家境最好, 就决定把这孤儿寡母托付四妹关照。四姑奶也当仁不让, 答应为周村娘家后人, 担起抚养的责任。

以上所述, 是生活中从父亲、叔叔偶提往事的片段连缀而成。因所知欠详, 故稍嫌粗略, 但既为先人走过的路, 也如实记之。

 

 

《大伯周祖丕的艰难讨生路》

 

爷爷周尚文去世后, 奶奶张正玉一人拉扯着四个孩子,仍生活在琉璃庙沟。爷爷在时可能是受祖爷行医的影响, 在琉璃庙沟教书也行医, 还有配制眼药等一些营生养家, 应该是日子过得还好, 因为听父亲说生大伯后, 爷爷请戏班在琉璃庙沟还唱了三天大戏。但爷爷一走, 只剩孤儿寡母, 不但营生没了, 有些人欠爷爷的旧账也想赖了。家里需钱没有来路,奶奶让大伯去要账。人家見是一个小孩来讨债, 哪放在眼里,便推拖不还。米河有家欠账最多, 大伯跑了多趟一文不给。奶奶就让大伯拿面锣到米河街上敲喊“某某某,欠钱不还!  丢他的人。可人家还是不给, 敲了几天也无济于事。最后奶奶长叹一声说: “这分明是欺侮咱孤儿寡母, 要账成了自找气受, 把账本烧了吧! 烧了吧! 

 家里一无银钱来路, 二无土地收成, 一家五口日子还得过。随着孩子渐渐长大, 四姑奶家月供七升米哪能够吃。正在走头无路时, 传来大姑奶的儿子苏蟠营被放了华阴知县的消息。奶奶赶紧给大伯整理行装,让他到荥阳苏寨找大姑奶奶谋个差亊。家里老大能有事干, 不但家里少一张咀, 说不定还能少有进项。一家人都高兴, 想凭着这种关系总能谋个亊做! 大伯喜气洋洋跑到苏寨, 万没想到被迊头泼了一盆冷水, 他被直言回绝。原来琉璃庙沟已有人去信: 说大伯手脚不干净, 要小心使用。这种突然打击使他痛不欲生, 在回家的路上, 想到来时琉璃庙沟的人都知道他出去作事了, 怎么又回去了呢?投亲无人收, 有家无脸回 他走到荥阳东关, 便不欲前行, 想找个地方, 了此一生。正在地里找井……也是他命不该死, 被路过的北周村的许发头看到。 他远远望見-个小孩在地里乱转觉得奇怪, 细看有点面熟, 就喊: “那不是聿修吗,你在找啥哩?”听到有人喚他的大号, 他吃了-惊,实说: “我想找个井!  最后在许发头的追问下,始知他到姑奶家找亊不成, 无脸回家要跳井。许发头就劝他: “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走那条路?想找亊还不容易, 你十叔就在开封做亊, 現正在家, 你去找他, 让他把你带到开封找个事不就行了! 走吧, 跟我回周村找你十叔去……”

许发头把大伯送到他+叔家, 並说了亊情经过。十叔一听大侄子已到这步田地, 立马说: “天下这么大,还能找不到一碗饭吃! 你的事就包在你十叔身上, 这次回开封我就带你去。过两天我就走, 你先住下, 明天你回去給您娘说一下,就来找我……”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! 刚才还是“山重水复疑无路” , 现在就已是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 了。

大伯回到琉璃庙沟, 奶奶听到儿子在大姑奶家求亊碰壁, 又听到他十叔慨然要领他去开封找工作, 心里像打破了五味瓶, 什么滋味都有……晚上她把大儿子的衣服都拿到灯下, 流着眼泪, 拿着剪子把所有的口袋全拆了。心想人家说她儿子手脚不干净, 也许是拿了人家东西, 我把你的口袋全剪了, 让你拿东西无处可装,你还咋拿! 临行前又千叮万嘱: 咱人穷志不能短, 出门在外万不能乱拿人家东西, 那不是自己往绝路上走吗?谁还敢用你, 你到哪里还能站得住脚……”

就这样大伯又走出了琉璃庙沟, 到周村找+爷, 一同去到了开封。十爷是给人家做饭的大师傅, 在开封生活多年, 自然熟人也多, 就托人给大伯找事,人家给他介绍到土街的一家烟馆当学徒。开封土街多是卖大烟土的, 徒弟无非是帮卖大烟,给来抽烟的做些服务工作。后来十爷知道了, 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: 俺是书香门第, 翰林之后呀! 怎么能让大侄子去干这种卖大烟的亊呢?且不说他自已不光彩, 也辱没先人呀! ……不行, 这亊不能干……后来十爷又托人,给大伯另找体面事干, 这回给他介绍到了一家有名的古玩店《德顺斋》做学徒, 接触的是古玩字画, 往来的都是文人雅士。这样+爷甘心了, 大伯在此一干就是几十年, 成了他的终生职业。

徒弟三年出师, 就成了伙计。他是穷家出身吃苦能干, 生意上也能独当一面, 慢慢也得到掌柜器重, 后来就让他全面打理, 自已当清闲的甩手掌柜。他地位高了, 当然所得也相应提高。有了节余, 自然不忘老母,幼弟, 就捎回钱来,弥补家用。听父亲说奶奶在时他经常捎钱回家,帮家不少忙。关键是他在开封站住脚了,便能将兄弟也领到开封当学徒, 后来父亲、四叔都到开封当过学徒。父亲学成了做帽手艺, 四叔受不了徒弟那挨打受骂的苦,跑回家了。

大伯是否一辈子寄人篱下跟人家干, 没想过自立门户呢?也不是。在他学成出师后, 掌柜也曾让他闯过。他到山西收古董, 在太行山上一家富户收到一对大花缸。他盘算光这对缸弄到开封卖了, 能买两顷地。忙雇挑夫往山下走, 到一悬崖拐弯处, 一脚未踩稳,大缸一头出溜, 一头抹光, 都掉下悬崖,摔得粉碎。从此他认命了, 回到开封就只好再跟掌柜干下去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待奶奶1924年逝世后, 兄弟也大了, 他便很少寄钱了。

后来中日战争爆发, 开封沦陷, 国民党为阻挡日军西进,扒了黄诃花园口。当时鉄路不通,陸路也断,只有走水路过黄河逃生。他抛下不值钱的杂物,背上多年的积蓄, 连夜渡河回家。战争年代, 政府自顾不暇,更无法治可言, 民不聊生,, 匪盜猖獗。船到河心,突然跳出几条大汉, 个个手持大刀,把定舱门,这时大家才知道上了贼船。只听匪首喝斥: “你们是要命,还是要钱?!  这时谁敢恋钱,立马叩头: “要命!要命! 大爷饶命!   那好! 大家丢下行李, 脫掉衣裳! 挨个出来!  一个个只穿单裤短衫, 被人从背后绑了双手双脚,再往一起一拉,拴了个“老婆看瓜” ,放在船头。急开船到岸, 又一个个被扔上河滩,遂调转船头, 扬长而去,消失在茫茫黄河之上。

河岸上,大家叫成一团! 有的哭骂, 有的庆幸尚留一命。直到天明, 被渔民看到,才解绳松绑。並说:“这时节怎么敢夜渡黄河?! 你们还算‘运气’ , 没被丟到河里! 只要命在, 钱是身外之物, 丢了以后还能再挣!  大伯就是带着这种“运气” 回到了北周村。

其实渔人说得不错: 只要命在, 钱是身外之物, 丟了还能再挣! 抗曰战争结束, 日本战败投降, 大伯便又到开封重操旧业了。穷家出身, 从苦曰子过来的人, 到老都只知道“省” 。省吃俭用几年下来, 又积攒下了一些钱, 趁兵荒马乱, 时局不稳, 房价便宜之机, 他又想治业了, 他想业总抢不走! 就买了袁宅街二号大厅后,在自由路边上的两处房产. 大概合起来面积能超过二百平方米。

解放后, 城里商店,先公私合营, 斗资本家, 接着是国有化. 阶级斗争整天搞得热火朝天。《德顺斋》古玩店是开封有名的, 旧社会常有达官显贵出入。大伯虽算不上资本家, 总是给资本家服务过, 怎么上纲上线,全在时局。他哪里还敢去认什么房产, 只好整天窝在家里, 鉴定古物是他的特长, 但对种庒稼一点无用。要出力他无力, 又爱喝个小酒, 只要亲戚朋友提酒来, 不管酒好坏, 只要有盘花生米、猪头肉, 他都能幺五喝六喝个酩酊大酔, 被搀扶而归。好在他身居“显”位, 排行老大, 是一家之长, 家里无人敢管, 任他由性过活。家里蒸馍, 要给他蒸几个白的, 如果烙馍, 先给他烙张油馍, 亲戚来背白馍, 要给他留着。如果做成饭, 当然要先给他端上, 这是长者“特权” , 其他人均不享受此待遇。记得有次我看到鸡窩有个鸡蛋, 就顺手拿了放进灶上的大锅里, 想等熟了先捞出吃, 但忘了去捞。中午正吃饭, 听说大伯喊我, 他很威严, 家里小孩都怕他,。我急忙跑去, 他指指桌上的鸡蛋壳: “这事是你干的!  我才想起我的鸡蛋, 便低头不语, 自认倒霉。伯父笑笑说: “以后不许这样了!  当时庆幸这次顺利过关。现在想来是伯父正馋, 我给他送上了个煮鸡蛋!

不论怎么说, 一家人敬着, 整天无所事事, 也不是办法。虽无人管, 大家都忙, 自已一人啥也不干, 也觉没趣。后来他想到了种瓜, 瓜地无重活: 拔拔草、培培土、理理瓜秧, 白天有人送饭, 晚上睡在地里, 可清闲度日。记得我去荥阳上高中, 路过瓜地, 去找他说话, 提起往亊他总爱长叹一声说: “开封还有咱的房产呢!

后来形势飞速变化: 随着初級社、高级社、人民公社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, 大食堂接踵而至。临街老家不让住了, 要腾出房子办学校, 搬到了后面楊家。大食堂打回的饭也,越来越稀, 成清汤寡水, 人人生命难保,父子不能相顾, 他也只能是寡水清汤。他哪能受得了这份罪?一来年老体弱, 二来饮食不继, 营养不良, 终于没熬过三年饥荒。据说在-天出门解手, 在回家时, 抬不起脚, 被门槛绊倒, 便爬不起来。被家人扶上床后, 已言语不清, 很快就走完了他的人生路。他1893年出生,卒于1961, 享年六十九岁。

至于他一直挂牽的“开封地产”, 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, 二哥就去开封找到有关部门讨说法。人家首先承认这确为周家财产, 接着称赞房产文书也保存的很好, 最后说据当时政策,面积已达二百平方米以上, 已符合没收条件, 应收归国有。但在没收前,我们佔用是应出房租的, 结算房租若干, 请查收! 算算租金还够多次奔波路费, 算是白交了房契。

回顾大伯的一生, 应当说他对前院周家复兴起了关键作用。是他第一个走出大山到了开封, 出师后常给家捎钱, 对家里走出大山提供了经济基础。並先后领兄弟到开封当学徒, 找到了饭碗 学了手艺。为最后搬回周村创造了条件。但不能不说他的命运太坎坷, 辛辛苦苦挣的钱, 不舍得自已享用, 不是被抢, 就是被没收, 大都为人家作了嫁衣裳。

以上虽只是他个人的经历, 但他也是时代长河中的一滴水, 从中也反映着国运兴衰、时代更替、政治风云中的是是非非, 无处不留下时代的印迹, 这也正是它颇足珍贵的意义所在吧! 大伯呀, 书写您的往事常使我热泪盈眶, 多次停筆, 你一生太不易,你安息吧! 此文就作为对您迟到的紀念吧!

 

 

《二伯周祖烈拜见魏大人》

 

自从大伯走出琉璃庙沟的大山到开封, 三年徒弟期满出师, 就能挣钱帮补家庭。他将钱捎回家, 奶奶把钱攒起来要办家里的大事: 那就是要带着她的孩子们脱离寄人篱下的境遇, 回北周村复兴家业。第一步她先在雷洞桥北租了两孔窑洞住下, 再就近设法赎回周家的庒子和南地。

这时却传来四姑奶想让她的女儿女婿买下这片周家祖宅的消息。即让把这片宅子卖给魏大人的儿子魏曼卿。事情若真要这样发展下去, 这就断了祖母张正玉带领众儿子打回老家去的路。回不了家,还怎么复兴家业,重振门庭?

祖母感到亊不宜迟, 必须从速去見魏联魁——魏大人。据说他为人宽厚, 乐于行善, 又作过京官, 是位大好人。只要他发话, 四姑奶也没有办法。

谁去見, 怎么见: 大儿子不在, 自然这差亊就落到二儿子周祖烈身上。怎么见, 奶奶说: 你见他要先行礼,后说话。礼要行最大的礼——二十四叩。二伯当时不满十二岁, 就只身去魏岗,面见显赫一时的魏大人。

魏大人一听说周开谟翰林的四氏孙周祖烈要见他, 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, 马上请客厅見面。只見走进一个小孩, 不慌不忙, 什么话也不说, 扒下来就叩头。 叩了还不完, 起来, 作揖, 进一步, 又扒下, 又叩头;再起来,作揖, 退一步,再扒下, 再叩头……扒下, 起来;起来, 扒下;作揖, 叩头;叩头,作揖, 没有个完……魏大人忙说: “算了,算了, 不叩了, 不叩了。”周祖烈说: “老母有训, 見大人要行大礼,现在大礼还未完。”说着扒下, 又要叩头……魏大人一看要给他行久违的二十四叩觐见大礼, 感动得两眼泪花,急忙走下扶起, 一边说: “不愧是翰林之后呀! 孩子, 你见老夫可有什么事吗?”二伯周祖烈这才起来, 正襟端坐在魏大人身边, 一板一眼地细述: 我们兄弟和老母现住雷洞, 就是为的回北周村老家, 目前我哥在开封正设法筹款赎房。听说俺四姑奶想让曼卿叔买下周家祖宅, 那样我们以后就是凑足钱, 也无法赎回祖宅, 我们母子便无家可归了。一边说,一边流泪……魏大人急忙安慰说: “你回去告诉你母亲, 那是你们的祖宅, 我们不会买, 让她放心!  二伯不辱使命, 顺利地完成了任务, 喜不自胜, 跑回家中。

二伯周祖烈, 据说是他们四兄弟中最能干的一个, 他能写会算, 因家贫稍大便吃粮从军。在军中他很快就蠃得了领导器重, 经常和首长一起奔波战场, 运筹帷幄。因终日骑马, 尾骨处磨破感染流脓, 无法骑马, 才回家养病。但屡治不愈, 中医名为“通脊漏” 。后病死在周村家中, 他生于1899年卒于1919,死时才二十一岁。祖母很喜欢器重二伯, 对他寄托厚望, 希望他重振门庭。他的早逝使祖母很伤心, 郁闷成疾, 没过几年, 也便离世。

二伯去世很早, 他逝世时我还没有出生, 对他全无感性认识, 以上故事全听父亲转述.. 但只此一事,便见其胆识与才情. 他英年早逝,应是周家的一大损失. 如果还在, 也许周家会是另一番光景!

 

 

《四叔周祖建的传奇人生》

 

四叔周祖建天生骨格粗壮, 出脫得虎背熊腰。他的胳膊伸出来, 能比常人粗一倍。年青时其力量自然非常人可比, 据传他曾与牛角力: 双手抓住牛角, 一闪身, 就将一头壮牛摔得四蹄朝天。他每天都在周家后院里耍大刀, 展转腾挪, 舞得虎虎生风。据父亲说他的口头禅是: “天生我才必有用! , 也自认为行伍中人!

就象窝中的雏鹰, 向往兰天, 突然-天他和他的大刀不見了。一家人到处寻他, 也不见踪影。奶奶急命父亲到水头枣龙沟去搬老舅, 共商对策。老舅来后, 家里三人经过仔细研究: 认定他人还在, 因为他还带着大刀;他之所以不辞而别, 一定是他出走怕家人阻拦;那么他带着大刀会到哪里呢?通过对平曰的言行分析,推断他很可能是吃粮从军了……一听说从军, 把奶奶吓得面色如土, 坐立不安。奶奶说她的二儿子就因从军得病, 二十多岁就丟了性命。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的小儿子再走这条路, 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他找囬来。

的确他们的分析是有道理的, 他们访遍了附近驻扎的部队, 最终在把守虎牢关的吳佩孚的部队中找到了他。但说什么他也不囬, 说要是不让他当兵, 他就要在虎牢关的关帝庙出家当和尚。最后还是在老舅恩威並用之下, 囬到了北周村。

囬来后, 为今后此类事情不再发生, 三人商定了对这一亊件的处理“方案”: 老舅觉得首先要刹掉他的野性和锐气。至于怎么刹法, 老舅的办法是四个字: 一是吊打, 二是饿饭。奶奶也管不了他, 只是说他只要认错就中, 饿一饿倒行, 可不要下手太重打坏了他。老舅则以为轻了不行。说干就干, 便立马把他吊在了上屋的房梁上, 由老舅执鞭, 就向四叔的脊背抽了起来。一边抽, 一边问: “我叫你跑! 你说还跑不跑! !……”不管怎么打, 四叔只是闷声不吭。看来他並不把老舅这几鞭子放在眼里, 但是该进饭了, 吊了一天老不给饭吃, 肚里造反,倒使他有点英雄气短。最后只得败下阵来, 承当老舅: 今后一定在家好好种地, 再不乱想乱跑了! 四叔说话是算数的, 以后他再没有出走, 只在家老老实实拾糞、种地。面朝黄土背朝天, 干了一辈子……我常想, 这样的作法有违他的天性, 应由他在军中发展, 也许会成长为许世友式的人物。

四叔在家是个肯出力, 责任心强, 敢担当, 对家庭作出重大贡献的人, 除了重干活轻读书与爱打人外,几乎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

先说出力, 他是家里种地的核心人物, 可谓中流砥柱: 老一辈不用说, 大伯在开封, 父亲多病干不了重活,招呼做帽就够他忙的, 种地的责任就全落在四叔身上。小一辈除大哥能干, 那时別人还小。应该说他是全家对种地责任心最强出力最大的人。

另外他对家庭也有责任感: 民国三十一年,河南大旱, 赤地千里, 庒稼颗粒无收。老百姓野菜挖光, 就吃树皮, 河里的苲草都上秤卖。家中吃的馍全是糠菜团子, 掉到地上就散了,榆皮、苲草我都吃过。 记得当时天天都拉不下来, 总是哭喊母亲, 她从家里的竹扫把上折根竹棒儿给掏下来。那时是四叔只身到西安, 把家里古董換成粮食, 千辛万苦运回来, 救了全家之急! 记得回来当晩就吃上了稠小米饭。我还小, 一句“真治饥呀!  成了大人笑谈。这件事四叔对家庭,实可谓功莫大焉!

再者他还勇于保护家产, 不畏权势,敢于出面维护家庭利益。如在解放前, 周村常驻扎方子美的民团, 他的贴身干将仗着他的势力, 常到我家临街帽店白拿做好的草帽, 挑好戴在头上就走。他们个个挎着盒子枪,谁敢惹! 父亲睁只眼闭只眼, 四叔却忍不下这口气。有天他到后街担水, 見方子美骑马过来, 撂下水桶就跑上去,拦住马说: “方先生, 我家做帽子是小生意, 要养活二十多口人。你手下有些人不顾您的军纪, 到我家白拿帽子, 你能不能给他们说一下……”果然以后无人来白拿了!

解放后, 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时, 强佔的民房,后来都退了。兰书记当时在周村执政, 唯不退周家南院。尽管上有政策, 但书记下有对策, 就是不退。一个农民面对书记, 那可是胳膊硬不过大腿。但四叔偏咽不下这口气, 到县里跑了多次,找到繆奇批条, 要囬了南院。这都有效维护了家里的财产和利益。

按理说在家里他出力最多, 又能保护家产, 贡献也大, 又是长辈,饮食上也不搞特殊, 他应是家里最受尊崇的人物。但他却成了家里最出力不讨好的人。因为他有个毛病, 指挥人不是咀巴, 爱用巴掌。除了老一代那几个人, 小一辈不管男女都被他打遍了。而且打人时咬牙瞪眼一副凶象, 小辈都怕他: 大哥虽挨打不少,他年紀大了还经受得住。二哥就不耐打, 一顿打便大病一场, 不吃不喝, 十多天迷迷糊糊, 搞得伯母四处叫魂“明善! 孩儿, 不打你了, 囬来吧!  “明善! 孩儿, 你囬来吧!  大姐被打, 是让翻红薯穰, 大概走得慢了,就上了巴掌。这事让我娘看到了, 她是说话从不动高腔的人, 也火了, 过去一把拉过大姐说“你抱来的妮怎么不打?打我的妮! , 这红薯欀咱不翻了!  有时他打得也无来由, 听诚哥说他正在街上和几个小孩玩“撞钟” , 被他看到, : “明诚, 你来!  诚哥以为四叔找他有亊, 就跟他去了, 到了南院把院门一关, 从墻上取下鞭子就抽起来, 诚哥一边用手挡着, 一边问“你为啥打我! 你为啥打我!  四叔並不囬答,这就成了四叔给诚哥出了个到老都想不明白的谜。我有一天起早到周固寺上学, 母已去世是四婶起来给我做的饭,我刚吃罢走出巷口, 見四叔正在套耙。他見了我说: “去把牛牵来!  我赶紧囬去牵牛, 刚牵出牲口屋, 就見他已跟来, 夺过缰绳, 一记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! 我的麦稭火脾气也起, 也忘了怕, 大声哭喊: “你打我干啥!你凭啥打我!  大有和四叔一拼之势。这声音被四婶听到, 急忙在屋里喊: “你不要打他呀! 你去你的地!打他干啥!  四叔这才把举起的手放下, 四婶帮我逃过一劫。明新到周固寺上学时, 我的继母已来, 早上给明新扞了个白面叶, 他正喝着被四叔看到, 从墙上取下麻绳就往明新身上抡! 一边说: “谁养活你这种无用的闲人!  这大概就是他打人的缘由。他这个毛病直到他三兄弟分家, 各干各活, 各吃各饭才罢手。但这给下一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和刺痛。听二哥说: 他去世時,出嫁的孙女们来吊孝, 在灵前还哭说“四爷呀! 你可再不能打俺了呀! …… 

 对四叔的打人问题, 我认真想过, 大概是他心里不平衡:我整天干活, 流汗出力, 忙来忙去, 你们请吃坐穿,养话你们这些无用闲人! 在四叔看来, 只有干活才有意义, 其他都沒有用。对上学他特烦感, 早已是“读书无用论” 者。他百天丧父, 没读过几天书, 却从启蒙教本《弟子規》中, 找到了反对读书的理论根据:“有余力, 则学文” , 並经常挂在咀上。首先碰到这个倒霉“理论”上的就是我。

記得50年我考上马固成皋二中时, 他就以“有余力, 則学文” 对父亲提出咱家无余力, 我不能上学。父亲说: “他考上了, 就让他上吧!  老哥俩为我能不能上学问题起了争执。四叔火起, 那时正吃晚饭, 四叔就将盛着稀饭的碗, 扔向他哥。四叔是很少犯上的, 向他哥动手, 据我所知这还是第一次,看来四叔在关键问题上, 是决心不让了。既然老哥俩意見不一, 争执不下, 只好去找一把手大伯定夺。大伯可能考虑这亊难以表态: 不让上,三弟不满;让上四弟反对。他便说这亊我说了也不算, 应开家庭会议决定。于是在大伯主持下,召开了家庭全体成员大会讨论我上不上学的问题。会上大家默不作声, 我哥发话了: “人家是想上考不上,咱家是考上不让上。是这吧, 也不用争了, 我找工作挣钱, 来供俺兄弟上学!  这样一句话堵住了大家的咀,都无话可说,会议便不欢而散。有些女的就说: “人家孩子长大了, 你还想管, 管不住了! ……”

说句公道话, 四叔反对读书还真不是光对我, 他就是这种认识, 后来家里其他孩子正在小学上课, 他就去叫出来, 拉车! 关键是他认为读书无用, 耽误干活: 你看干活多好, 糞撒在地里, 就能多打粮食, 粮食就能吃!书能吃?!

我们所处的时代, 多灾多难, 还很会开玩笑。灾难他躲不过, 我亲眼見他顶着寒风, 独自在大队出罢红薯的地里, 用鐝头再翻一遍,寻红薯渣吃……时代要嘲弄人开玩笑, 他也有份: 就这么个只知干活, 也只认干活,干了一辈子活,两手长满老茧的老农民, 在文化大革命中, 竟阻当了革命, 成了革命的绊脚石, 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者, 成了斗争对象, 列入打倒之列: 他都靠寻红薯渣吃活命了, 还要倒到哪里去?这不是时代嘲弄他,是他在嘲弄这个时代!

好在, 他很勤劳, 能从地里找到所有他能吃的东西, 放在咀里, 他熬过了三年饥 荒。他很念旧, 可能意识到大限将至,都走不动了, 还拄着拐杖, 一步一挪去看望老亲戚。他死于革改开放之初, 大家该过好曰子了,他却走了。据明亮弟来信说, 他临终时还不忘他的侄子, 在喊: “明德, 明德!  四叔生于1905年卒于1981享年七十六岁.

 可能是临终更思亲吧, 他很想和他母亲埋在一起。听说他一直念叨: “我去大张村! 去大张村!  但大张村的老坟早都平了, 哪里去找坟?再说人家让埋吗?因此,连这个劳苦一生的人的最后唯一要求, 也未能滿足他, 让他无所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! 勤劳倔犟的四叔呀,你多愿谅吧! 不是你的儿子们不体谅你的心境,实在是亊不由人呀!

岂果为精诚所致可以通天? 或命中注定? 大自然也确实为四叔这个伏于槽枥之间命运多舛的传奇人物,添加上了颇为怪异的一筆: 出葬之日, 棺抬至前往北地之时, 突然狂风大作, 尘土飞扬, 天地为之昏暗。抬棺人使尽浑身之力 也难于前行。众儿孙急忙至棺前哀告: 孩儿们知道委屈您老人家了, 不是不想让您归葬大张村, 实在是困难太大, 孩儿作不到呀! 您老人家就高抬贵手吧! 儿孙求你了 ……说来也怪, 立时风定气清。遂匆匆前往, 终使倔犟的他屈就北地……唔, 古之诚可通天之说, 是也欤, 非也欤?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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